里勤把第一批铁壳火药弹搬出来,放在离夯土墙十丈远的安全掩体后面。
铁壳不大,只比拳头大一圈,表面铸造纹路清晰,壳壁厚度均匀,封口处用铁水浇死,只留一根引信从封口处伸出来。
这就是震天雷的实弹样品,少府冶铁坊好几个月的心血,相里勤从硝石硫磺比例调到木炭种类筛选,从铁模铸造到引信防水,反复测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王翦接过震天雷,掂了掂分量,然后蹲下来,把它卡在夯土墙的门轴正上方。这个位置他反复计算过,夯土最薄,支撑柱最细,斜向下四十五度的引爆角度能把冲击波直接导向门轴根部。
王翦把引信捋直,用火镰点燃,然后快步退回安全掩体。
引信嗤嗤地烧,白烟沿着夯土墙往上爬,所有人屏住呼吸,采石场安静得只剩下引信燃烧的细响和远处山壁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轰——
铁壳炸开,夯土墙的门轴正上方被炸出一个豁口,裂缝从引爆点往四周辐射,最大的一条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墙体。
支撑柱咔嚓一声断了,夯土墙先是在门轴处裂开,然后整面向后坍塌,碎土块溅了一地,烟尘腾起数丈高。
王翦从掩体后面直起身,大步朝夯土墙走去,烟尘还没散,他已经在检查裂口。
豁口的宽度比他预期的更大,裂缝深度贯穿了整面墙,支撑柱的断裂面整齐利落,它们是被冲击波直接震断的。
王翦用手指量了一下裂缝最宽处的间距,回头朝相里勤喊了一句。
相里勤跑过去,蹲下来,用手丈量豁口深度,然后用石灰在裂缝旁边画了一道刻度线,记录爆炸后的裂缝宽度。
两个人蹲在废墟旁边,语速极快地交流着这一发震天雷的各项数据,装药量八成,夯土厚度三尺,支撑柱断裂,裂缝宽度远超预期,铁壳破片杀伤范围比竹筒大了不少。
王翦说:“如果装药量提到满量,能炸塌的城墙厚度不止三尺。”
相里勤:“铁模的壁厚还要再调,太厚破片太少,太薄炸不开夯土。”
蒙恬站在安全掩体旁边,从头到尾看着王翦点火、退避、检查废墟、和相里勤讨论数据。
他在频阳前线跟着王翦打了半年剿匪战,见过王翦用竹筒炸寨门,见过他用三色旗指挥骑兵变阵,也见过他从来不在上官面前低头。
但今天王翦蹲在废墟上跟相里勤讨论铁模壁厚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蒙恬认识王翦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在战场上之外的地方这么兴奋。
嬴政站在安全掩体外面,他让所有人都退到了掩体后面,自己却往前走了几步。
烟尘从废墟上升起来,被晨风缓缓吹散,王翦和相里勤已经蹲在废墟旁边开始讨论数据,蒙恬站在掩体边注视着他们,然后他注意到,太子没有立刻走过去。
嬴政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堆坍塌的夯土墙,落在废墟背后那片空旷的山壁上。山壁上被相里勤提前凿好的刻度标记还完好无损,裂缝没有蔓延到那里。他只是看着那片完整的山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过去。
震天雷是他经手过的所有基建项目里耗时最长、保密级别最高、最接近毁灭性力量的一个。
今天亲眼看见它炸塌一堵三尺厚的夯土墙只用了不到三息,从引信点燃到墙体坍塌,就三息。
相里勤走过来,把实测数据递给嬴政,装药量八成,裂缝宽度超预期,支撑柱断裂,破片杀伤半径待测。
王翦跟在相里勤身后,补充道:“如果装药量提到满量,城墙厚度不用再加,直接炸城门就行。关键是把引爆点卡在门轴上方,冲击波斜向下导向门轴根部,门轴断了城门不用炸开自己会倒。”
嬴政问:“满量什么时候能出?”
“半个月。”相里勤答道,“铁模壁厚还要微调,引信延时也要根据这次实测数据重新校准,等满量样品出来,再测一次。”
嬴政把实测数据还给相里勤,他看着那堵坍塌的夯土墙,晨风吹散了废墟上最后几缕烟尘。
他说:“这东西能炸塌三尺厚的夯土,也能炸死三丈内的士兵。它能炸开六国的城门,也能炸死很多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它被用在战场上,会有多少尸骨和惨剧发生。”

